“我脑子里看见东西,听见声音,我就抄,好像上帝捏着我的手写。”——姜文
8月27日,姜文、周韵等主创携《太阳照常升起》出征威尼斯电影节,与李安的《色,戒》、埃里克·侯麦的《男神与女神的罗曼史》、尼基塔·米哈尔科夫的《俄罗斯联邦》等22部影片,一起角逐金狮奖。

在小说《天鹅绒》里,疯妈因为两斤猪肉而疯,在《太阳照常升起》里,疯妈因为一双鱼鞋而疯。
“第一次接触‘太阳’是在姜文办公室里,那是我第一次‘听’剧本,闭上眼睛,似乎能看见电影。当时的感觉是讲故事人的体温绝对高于38摄氏度。”陈冲说。
这个故事后来叫《太阳照常升起》,是姜文导的第三部电影,前两部作品分别是1995年的票房冠军《阳光灿烂的日子》,和2000年无法公映的《鬼子来了》。
姜文从2005年就开始跟各种各样的人讲《太阳照常升起》的故事:一双性感的女人的脚,走在一个云山雾罩的村子里,村里的房顶上长着草,动物色彩绚丽,路上铺着白色的沙……三个男人和三个女人既交错又独立的故事。
把故事讲完,电影剧本也就出来了。后来姜文按录音机让大家听一遍自己念的故事,再一起七嘴八舌地聊。“90%的细节在写剧本前就已经完成了。实际上姜文需要的是一个语言功底比较好的场记,但是他必须找编剧。”编剧过士行说,这些细节包括1970年代女人胸罩的肩带应该多宽。
8月17日,姜文出征威尼斯电影节前,南方周末记者在北京劳动人民文化宫他的不亦乐乎工作室里专访了姜文:“我就是在抄,我脑子里看见东西,听见声音,我就抄,好像上帝捏着我的手写。”
导演就是请客吃饭
“我还是相信,没有好故事,所有人都不存在。”
孔维在片中扮演姜文的妻子,她对导演姜文的印象是硬朗:“看到他你会想,如果你冲着他笑,他未必会回应你一个笑。”
孔维的第一场戏是拍她在拖拉机上——那种拖拉机老得早就停产了,剧组买了一个拖拉机机芯,外壳是姜文和工作人员自己做出来的。拖拉机在土路上颠簸,姜文要孔维站在拖拉机上昂首挺胸,“他说让我不要晃,要把自己当成巴顿将军检阅一样,我就照着他说的那样,坚信面前的树木就是我的士兵,但他还是说我一直在晃。”
1985年姜文第一次拍电影《末代皇后》,就不断看纪录片、查资料,要改进自己演的溥仪。
1986年,姜文在《芙蓉镇》里扮演老右派“秦癫子”,导演谢晋鼓励大家把剧本完善,姜文就跟刘晓庆他们一起排,排好了给谢晋看,谢晋经常会鼓掌说:“不错不错,比我原来那个弄得好。”后来姜文做了导演,最喜欢做的就是给演员鼓掌。
1987年《红高粱》时,也并没有人见人怕,第一次当导演的张艺谋跟姜文彻夜谈戏,加入了撒酒疯之类的段落。
姜文第一次名正言顺写戏是1989年田壮壮的《大太监李莲英》,他被邀请做主演兼编剧——以前姜文修改自己的角色,现在他开始修改别人的角色了。
1995年,姜文终于当上了导演,处女作《阳光灿烂的日子》在票房和口碑上都创造了传奇——这个剧本就是他自己写的。
当了导演的姜文依旧回去当演员,《寻枪》、《绿茶》、《天地英雄》、《茉莉花开》、《我和爸爸》、《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这时他渐渐被众人描述成了“戏霸”,坊间最夸张的传闻,是姜文拍《寻枪》时把导演陆川气到墙角里哭。
2006年,网上评选“十大戏霸”,姜文位居第一。

“没学过戏剧怎么拍电影啊?没有莎士比亚根本就没有现在的商业大片。”中戏毕业的姜文说。
南方周末:你当了导演为什么还愿意回去当演员?
姜文:再好理解不过,很多人都是既当导演又当演员,既可以在摄影机前,也可以在摄影机后,卓别林、奥森·威尔逊、昆汀、石挥、梅尔·吉普森都是这样,他们的片子也非常有生命力。我能围绕摄像机转几圈,这是我的优势。
我在中戏的时候,每个学期都会在学校的大礼堂搞汇报演出。有导演系的、舞美系的、表演系的、戏文系的,大家七嘴八舌把听来的故事变成一段演出。演出结束,突然有别的系来说:这导演功力不错啊。我说什么导演功力啊,这就是大家一起攒的。那时候大伙不太瞧得起做导演的,觉得好不容易学表演,干嘛做导演啊,多没出息。
南方周末:但看上去你更乐于扮演导演的角色。
姜文:我做演员的时候,会研究导演到底要表达什么。比如《芙蓉镇》,谢晋非常希望通过我的角色替他说一些他想说的话,这些话他可能不便用其他方式来表达。《红高粱》的时候,张艺谋同样希望通过我演的人物,做他想做而做不了的事。只要找到这个感觉,怎么演就怎么对。就怕老在摄影机这边,或者老在那边。
南方周末:围着摄影机“转”,能让你多看到什么?
姜文:围着摄影机转当然能看到更全面的东西。我跟你说《教父》是一个怨妇的故事,你信吗?在我看来马龙·白兰度之所以演《教父》演得这么好,是因为他把教父演成怨妇一样。白兰度第一场戏的台词说:“我老婆是你孩子惟一的教母,我都不记得你上次什么时候到我家来喝过咖啡,你有你的天堂,警察那么帮你,法院那么帮你,你不需要我的友情。今天在我女儿结婚的时候,你让我为了几块钱去杀一个人,这合适吗?”这很容易让我想起邓丽君的歌词:“你说过两天来看我,一等就是一年多,365个日子不好过……”我看到了他有一个非常聪明的观察人的角度,甚至西西里的教父也真的开始迷恋他这个教父,这很重要。
我还是相信,没有好故事,所有人都不存在。斯坦尼斯拉夫斯基说,伟大的角色才能创造伟大的演员。夏雨可以瞬间变成一个演员,瞬间变成一个影帝,是因为《阳光灿烂的日子》里有极精彩的故事。导演和演员,与其说是一种职业,不如说是一次行动,就像今天你请客,你做东、你埋单、你点菜,明天他请客,后天我请客一样。不是说我埋了单了就再也不会吃人家请的客了。
南方周末:你也允许别人在你埋单的时候指手画脚吗?
姜文:当然非常欢迎,甚至特别需要,比如“阳光”里面,夏雨捅耿乐倒着放的那段,后来被人认为是很经典的那个段落,就是我们的剪接助理提的。我说怎么能让这段再回去,他说你就倒着放呗。从技术上来说像倒带一样,但是我觉得有点不靠谱,好像没看别的电影这么用过。后来王朔跟我说:“姜文啊,要是我们写小说的没有人用过,我就觉得我太牛B了,不知道你们拍电影的怎么想。”我说,那就用吧。
强劲的想象创造真实,作家、编剧、美术、摄影、导演、演员……都有这样的想像力。在导演这个主人的招待下,想象力得到充分的施展,那种真实的气氛和真实的细节很具体地就出来了,这是我拍电影的经验。我压根就是生活在这样的气氛里的,从一开始到现在,就像你天天呼吸氧气,但你感觉不到它一样。
南方周末:如果当导演就是请客,那你是怎么当好主人的?
姜文:让客人们有宾至如归的感觉。进门告诉他把衣服脱在哪儿,引他坐在哪个位置上,介绍给他那位先来的客人是谁,你要喝点什么,凉的还是热的;如果抽烟,窗户开着好不好。客人吃舒服了,喝舒服了,聊舒服了,想象力这个发动机就打开了。大家想象力发动起来了,往哪儿去都好,有速度就好办,你可能就剩下踩刹车了。
有些人根本就不懂得请客,你就非常拧巴:进门换鞋,必须穿他们家的拖鞋。我不爱穿拖鞋,我好不容易穿一条很漂亮的裤子,一身衣服上下般配,你非让我脱了,穿你们家的拖鞋,还是粉红色的,然后还不介绍他们家先来的人是谁,也不问我喝什么,就随便倒一杯酒,那大家所有想象力的发动机都打不开了。这顿饭吃得拧拧巴巴,吃完了也不知道对面那滔滔不绝的女的聊什么,也不认识她。那就完了,花很多钱,也费很多时,在那儿拼命加油,把油加反了,速度也错了,方向也错了,他就不是一个好的主人。问题就这样简单,下回他别请客了,可以去别人家作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