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有回天之力，李安也无法用电脑特效一笔一划涂掉上海上空那些密布的电线以及建筑外的空调机。如何重返1940年代的上海？这道难题十年前许鞍华拍《半生缘》时就已遇到。从吴倩莲到汤唯，北地胭脂好找，南方舞厅难造，十年之后拍片困难尤甚。所以，即使在电影里看不到上海滩烟波浩淼，这笔账也不该算到李安头上。

　　用时髦的话说，细节决定成败。也早有人说，张爱玲是个非常虚无的人，知道必须抓住生活细节才不至使自己坠入虚无与孤独。李安却一手抓细节，一手还要跑到地狱里看虚无，两手都很硬。“一屋子的东西你都要讲究起来，别说还原，就是不要犯错都很困难。”这话让人觉得拍一部历史题材的华语片，对于要求严苛的他而言，太辛苦。这次李安没少花心思经营细节：香水，钻戒，三轮车上的风车，办公室里的钟馗像，橱窗里的木制模特，模仿周璇版的《天涯歌女》，连公寓里桌上的落尘都仿佛经年累积。

　　如此密不透风，难怪让人只见树木不见森林。或许，《色，戒》就欠缺俯瞰人间的那么一两分钟的快意。想站在云端上看厮杀？对不起，皇后码头都拆了，更要小心东方电视塔尖穿帮，王佳芝与易太太只好跑到2006年的马来西亚去逛街血拼：那里还残存一点旧时风貌。这是没有办法的事。巴黎圣母院可以屹立千年，紫禁城却不会为了等候一部《卧虎藏龙》守身如玉―――2000年李安到北京拍戏时，只能动用电脑再造一座城池。这一全景镜头仅在片中出现两秒光景，杨紫琼和章子怡在幽蓝的月下像海豚一样起伏追逐，由此完成一场浮光掠影的故国神游。

　　再或者，只见车墩影视基地的局部风景：平安大戏院、凯司令咖啡店、翻版南京路，都局促在目力可及的巴掌大小地盘里。王佳芝前脚还在戏院观赏《断肠记》，折身就闪到一箭之遥的咖啡店里西子捧心，随后又进了隔壁的珠宝店看钻戒。这里是蓝幕特效营造的成人童话国，吃喝拉撒，唱念坐打，尽出其里。拍情欲戏干脆去了邵氏片场，那里早睡过李翰祥风月片里的男女主角（有《金瓶双艳》、《风流韵事》在前，再激烈的床笫鏖战也不能算作石破天惊）。所有的所有，透着一股子舞台剧味道。当然，王佳芝本来就是在演美人计。

　　唯有钻石恒久远。眼下香港九龙站的卡地亚圆方店就有那么一款巨钻出售，据说价格在500万港币左右。城池沦陷，烧完了，炸完了，坍完了，也许就余下这枚钻戒。王佳芝的青冥剑再锋利，也难敌易先生的钻戒六克拉拨千斤。

编辑：尔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