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文化大事件的《色，戒》，从看它、想它、写它到讨论它，我不断投入地经历着一次次认识和判断更新的过程。直观地感受并剖析影片的压抑情绪，深入探寻叙事中那些启示性的细节，对主题含义和历史道德的一次次反思，这所有的一切追问都让自己劳神费心，与王佳芝如出一辙，都在自找悲剧。如果这时，易先生突然改变性向，也把我推到墙角，冷冷地问我：“有那么难吗？”我要回答：“就是那么难，但我想下去，觉得很爽。”

　　犯难犯贱的自找悲剧，这是到目前为止，我对王佳芝牺牲原因的最后判断，当然或许明天我还会再次变卦。“王佳芝，上来啊”，当邝裕民和赖秀金将她拉上二楼，拉上义无反顾的锄奸道路时，也是她走上犯贱绝路的开始。她为什么义无反顾？我从开始纳闷她没多爱国啊，到后来也发现她就是爱表演，然后相信了张爱玲的冷酷所指：王佳芝就是个贪慕虚荣的自私女子。是虚荣，让她享受麦太太的身份，是虚荣，让这电影里所有的角色都为色起意，为色犯贱，可谓色贱。易先生司机递给王佳芝的钥匙信封上写着什么？是“2B”。李安当然不懂北方脏话，即便知道也不会刻意而为之。他已经善意或相反是更恶意地隐藏了角色的自私。说他善意，是因为他让银幕下的我们直接感受到角色的可悲与对命运的无力感；说他恶意，是因为他让离开影院后还在绝望压抑情绪中的我们，重新发现这群人怎么就那么自私，怎么和现实里的我们竟然一个样！对无知和幼稚的同情瞬间溃堤，冷冰冰的人类动物本性扑面而来，原来，所有人都一样在为色（情色、财色）犯贱。

　　“快走，快走”，即便内地是清洁版，但加上网络上铺天盖地的对体位和表情的细节描述，我们已经不难理解王佳芝最后变节的动因，那6克拉魔戒里蕴含了太多爱恨缠绵了。然而艺术家艾未未对此愤慨，认为这是“个人意识与意志在良心和品行上的可疑可憎以至下作”，坚信“黑暗中更有坚持和真诚的意志，有灵魂的永不泯灭的渴求和挣脱痛苦的普通愿望。”艾未未甘愿站在可能备受攻击的道德制高点上批驳李安的“灵魂低成本”，这也让我这个墙头草意识到影片后的历史道德问题。

　　而回到主题后，我发现那个把北非地图卖给德军的《英国病人》、《第四十一》里的苏联红军女神枪手，都和王佳芝一样，都为色起意、为情犯贱。我们能不能跳离青红皂白分得很清的正义历史，去为他们，为这些历史洪流边呜咽过的反动小溪流感动片刻呢？我想，一方面我们可以坚持诉说那些艾老师所期待的“灵魂永不泯灭的渴求和挣脱痛苦的普通愿望”，另一方面我们也该容忍这些为色起贱的“灵魂低成本”之作，甚至容许我们去同情那些自讨悲剧的“动物庄园”住户们。

　　我相信，我们是动物，如同《色，戒》里那些贪慕虚荣的自私人儿，于是有了曲折的前进道路；我也相信，我们更是人，能控制色欲和物欲，能少犯贱的大写的人，于是一次次趟过失败的血泊，趟过王佳芝们葬身的悬崖，为争取自由赢得伟大胜利。

编辑：尔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