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就是三十年！1977年12月阴冷天气中走进故乡湖北随县城关镇考场的场景，一直与自己相伴。当年何曾想到，我们这些参加“文革”后恢复高考的第一次考试的考生，竟是在懵懂中意外地撞进了具有历史意义的转折点，随后见证了整整一个时代的风雨变幻，起伏跌宕。

　　在二十世纪百年行程中，发生在与“7”相关年份的历史重大事件不少。1927年蒋介石“清党”、国共决裂；1937年抗日战争全面爆发；1957年大鸣大放戛然而止“反右”运动全面展开……与之相比，1977年的恢复高考，虽少了世界性的震撼，也不像它们那样具有划时代的意义，但在告别“文革”走向改革开放时代的过渡中，在摒弃“以阶级斗争为纲”易之为“以经济建设为中心”作为国策根本的转变中，当年的恢复高考可谓晴空惊雷，发出了历史的先声。

　　恢复高考，恢复的是对人类现代文明的应有尊重。“文革”荒唐事甚多，一度废除高考制度，甚至取消大学，即是其中之一。看当时寰宇之中，有哪个国家竟会发展到如此地步？恢复高考时，“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的讨论尚未展开，对“文革”的否定和对毛泽东晚年错误的批评与总结，也还没有列入国家的议事日程，但恢复中断十年的高考制度，无疑已经从尊重人类现代文明的角度，拆除了“文革”的一个支撑点。这标志着整个民族终于迈出难得的第一步，开始走出混乱乃至近乎于疯狂的状态，恢复应有的现实清醒。

　　恢复高考，意味着“以阶级斗争为纲”时代形成的“公民歧视”开始走向终结。曾记否，许多年里，不少年轻人因为父辈是“地富反坏右”而受到社会的不公正待遇，“文革”中一度实行的工农兵上大学的推荐选拔制度，更是几乎把那些所谓“可以教育好的子女”拒之门外，失去了公民应有的平等权利。在1977年恢复高考过程中，尽管有的地区依然沿袭旧有的方式，将一些所谓“政审不合格”的优秀考生不予录取，留给他们永久的遗憾，但在1977年的那个冬季，政治暖风毕竟开始吹走人们心中寒意。更为重要的是，恢复高考中告别“公民歧视”，同样是历史的先声，在此之后，平反冤假错案的工作依次展开，出身问题也不再影响个人的正常发展。于是，与千万个家庭密切相关的这一解冻，焕发了整个民族压抑多时的热情。从这一意义上说，“公民歧视”的终结，具有与“真理标准讨论”同样重要的历史推动作用。

　　显然，三十年前恢复高考的历史意义，不能限于教育本身来谈论，更不能将目前教育制度本身存在的弊病，简单地归罪于高考本身。在没有找到替代方式之前，还有别的比以分数高低录取学生的高考形式更能体现平等吗？相反，在我看来，值得思考的则是另外一种新的不平等。君不见，庞大的教育资源如今片面地向大城市集中，大城市的考生可以理所当然地降低分数被录取，而乡镇农村的优秀考生，却必须付出更大的努力，考出更高的分数才有可能被录取。当年恢复高考，政治上的“公民歧视”被打破，如今，“区域歧视”恐怕也到了必须打破的时候了。

　　还有一点一直令人困惑不解。三十年前，整个国家百废待兴，经济实力弱，但我们上大学不仅不用交费，还可以根据每个家庭的收入情况向国家申请予以经济补贴。如今，中国经济实力增强，教育经费增加，但贫困家庭学生的教育权利，却难以得到充分体现，有的被录取的考生甚至不得不止步于学费前，放弃进一步接受教育的机会。在谈论这一话题时，我的大学同窗、报告文学作家胡平问得好：“那么，我们国家到底是富了，还是穷了？”

　　因此，三十年后再看恢复高考，不难发现，当年发出的历史先声仍然需要我们倾听。公民的平等权利的充分实现，教育制度的完善，其实又走到了一个新的历史关口。

编辑：沙沙